在融資租賃糾紛實務中,時有承租人轉移、隱匿租賃物導致生效判決或調解書難以執行。若出租人能在訴前或訴中及時有效地申請法院對租賃物采取財產保全措施,對保障將來生效法律文書的順利執行具有重要作用。
  
 但是在實踐中,不少法院拒絕出租人提出的查封租賃物的財產保全申請。主要理由是認為財產保全的財產應當是被申請人(承租人)的財產,而融資租賃合同項下的租賃物所有權屬于出租人,因此拒絕受理出租人提出的對租賃物采取保全措施的申請。筆者不贊同該觀點,擬簡要探討幾點理由。
  
  一、保全財產不僅限于被申請人的財產
  
  有觀點認為,可采取保全措施的應當是僅限于被申請人的財產,其直接依據為《民事訴訟法》(2021修正)第103條。該條第1款規定:“人民法院對于可能因當事人一方的行為或者其他原因,使判決難以執行或者造成當事人其他損害的案件,根據對方當事人的申請,可以裁定對其財產進行保全、責令其作出一定行為或者禁止其作出一定行為;當事人沒有提出申請的,人民法院在必要時也可以裁定采取保全措施!睆脑摋l條文來看,法院“裁定對其財產進行保全……”,似乎保全的財產僅限于被申請人的財產。
  
  但是,《民事訴訟法》(2021修正)第105條規定:“保全限于請求的范圍,或者與本案有關的財物!痹摋l規定表明保全的財產并不限于被申請人的財產,“與本案有關的財物”亦可采取保全措施。租賃物不僅是融資租賃交易的核心,也是融資租賃糾紛的重點,明顯是與案件有關的財物。
  
  《最高人民法院關于人民法院民事執行中查封、扣押、凍結財產的規定》(法釋〔2004〕15號,2020修正)第2條第1款規定:“人民法院可以查封、扣押、凍結被執行人占有的動產、登記在被執行人名下的不動產、特定動產及其他財產權!弊赓U物所有權屬于出租人,但交由承租人占有使用,完全符合該司法解釋的規定。因此,依據該條司法解釋,筆者認為出租人也可以申請法院對租賃物采取財產保全措施。
  
  此外,部分地方法院亦出臺了關于財產保全工作的規定或意見,明確了除被申請人的財產以外,當事人爭議的財產亦屬于保全的范圍。比如,《上海市高級人民法院關于財產保全工作的規定》(滬高法[審]〔2014〕3號,2017修正)第7條規定了當事人申請財產保全應當符合的條件,其中第2項為“請求保全的財產是當事人爭議的財產或者是被申請人的財產”!侗本┦懈呒壢嗣穹ㄔ宏P于立案階段財產保全試點工作若干規定(試行)》(京高法發﹝2012﹞405號)亦有類似規定。
  
  筆者認為,租賃物雖然不屬于承租人即被申請人的財產,但可能屬于當事人爭議的財產,應當允許出租人申請法院查封。
  
  二、不同租賃物的財產保全措施有所不同
  
  《最高人民法院關于人民法院民事執行中查封、扣押、凍結財產的規定》(法釋〔2004〕15號,2020修正)
  
  第六條 查封、扣押動產的,人民法院可以直接控制該項財產。人民法院將查封、扣押的動產交付其他人控制的,應當在該動產上加貼封條或者采取其他足以公示查封、扣押的適當方式。
  
  第七條 查封不動產的,人民法院應當張貼封條或者公告,并可以提取保存有關財產權證照。
  
  查封、扣押、凍結已登記的不動產、特定動產及其他財產權,應當通知有關登記機關辦理登記手續。未辦理登記手續的,不得對抗其他已經辦理了登記手續的查封、扣押、凍結行為。
  
  第八條 查封尚未進行權屬登記的建筑物時,人民法院應當通知其管理人或者該建筑物的實際占有人,并在顯著位置張貼公告。
  
  查封財產的方式,《最高人民法院關于人民法院民事執行中查封、扣押、凍結財產的規定》(法釋〔2004〕15號,2020修正)第6條至第8條有相應規定。簡單而言,如果查封、扣押的租賃物是動產的,人民法院可以直接控制租賃物,但司法實務中更常見的做法是將查封、扣押的租賃物交付承租人或出租人控制,并在租賃物上加貼封條或者公告。如果查封的租賃物是不動產、特定動產的,人民法院一般向登記機關發送裁定、協助執行通知書辦理查封登記手續。
  
  在融資租賃司法實踐中,以下幾種情況需要區別注意:
  
  首先,如果租賃物為不動產或特殊動產,其所有權已經登記至出租人名下的,此種情況由于租賃物未登記在承租人名下,出租人一般亦無申請查封租賃物之必要,故不存在本文所述的爭議問題。
  
  其次,若以機動車、船舶、航空器等特殊動產作為租賃物辦理融資租賃的,出于稅務原因或承租人使用(例如機動車上牌照)等原因,租賃物所有權雖然歸出租人所有,但租賃物的產權登記在承租人名下。由于申請財產保全時人民法院對特殊動產產權的判斷一般以產權登記為準,因此出租人申請法院查封登記在承租人名下的租賃物障礙較小。類似的,如果申請查封的租賃物為不動產且仍然登記在承租人名下的(此種情況下融資租賃關系可能不成立,但本文主要探討租賃物的查封問題),障礙也比較小。
  
  再次,如果租賃物是設備等一般動產的,則租賃物至少是屬于“與本案有關的財物”,出租人可以申請人民法院辦理查封手續,可在租賃物上張貼封條并對租賃物的保管人(一般為承租人)制作談話筆錄。
  
  最后,如果租賃物為構筑物的,筆者認為難以采取財產保全措施。實踐中,屬于構筑物的常見租賃物包括但不限于高速公路、道路、飛機跑道、橋梁、隧道、地鐵(不含閘機等動產)、鐵路站臺、碼頭、大壩、涵洞、水塔、水池、水利管道、排水管道、引水管道、市政管道等。雖然《不動產登記暫行條例》(2019修正)第5條將構筑物所有權納入不動產權利登記的范圍,《不動產登記暫行條例實施細則》(2019修正)第2條則明確規定構筑物登記的權利主體應與土地使用權人保持一致,但是實務中這些構筑物難以參照房屋等不動產辦理過戶登記手續(雖然按照《不動產登記暫行條例》之規定,構筑物所有權亦屬于登記的范疇,但實踐中構筑物的登記在技術上或操作上存在較大障礙,目前全國僅個別城市就少數構筑物辦理了所有權登記)。若人民法院擬查封構筑物,無法前往所有權登記機關辦理查封手續,但又不便通過張貼封條等方式辦理查封措施,因此實踐中若租賃物為構筑物的,人民法院有可能無法受理出租人提出的查封租賃物的申請。
  
  《不動產登記暫行條例》(2019修正)
  
  第五條 下列不動產權利,依照本條例的規定辦理登記:
  
 。ㄒ唬┘w土地所有權;
  
 。ǘ┓课莸冉ㄖ、構筑物所有權;
  
 。ㄈ┥、林木所有權;
  
 。ㄋ模└、林地、草地等土地承包經營權;
  
 。ㄎ澹┙ㄔO用地使用權;
  
 。┱厥褂脵;
  
 。ㄆ撸┖S蚴褂脵;
  
 。ò耍┑匾蹤;
  
 。ň牛┑盅簷;
  
 。ㄊ┓梢幎ㄐ枰怯浀钠渌粍赢a權利。
  
  《不動產登記暫行條例實施細則》(2019修正)
  
  第二條 不動產登記應當依照當事人的申請進行,但法律、行政法規以及本實施細則另有規定的除外。
  
  房屋等建筑物、構筑物和森林、林木等定著物應當與其所依附的土地、海域一并登記,保持權利主體一致。
  
  三、出租人訴請租金加速到期或訴請解除合同,對查封租賃物是否有影響
  
  《最高人民法院關于審理融資租賃合同糾紛案件適用法律問題的解釋》(2020修正)
  
  第十條第一款 出租人既請求承租人支付合同約定的全部未付租金又請求解除融資租賃合同的,人民法院應告知其依照民法典第七百五十二條的規定作出選擇。
  
  《最高人民法院關于適用〈中華人民共和國民法典〉有關擔保制度的解釋》(法釋〔2020〕28號)
  
  第六十五條第一款 在融資租賃合同中,承租人未按照約定支付租金,經催告后在合理期限內仍不支付,出租人請求承租人支付全部剩余租金,并以拍賣、變賣租賃物所得的價款受償的,人民法院應予支持;當事人請求參照民事訴訟法“實現擔保物權案件”的有關規定,以拍賣、變賣租賃物所得價款支付租金的,人民法院應予準許。
  
  依據《最高人民法院關于審理融資租賃合同糾紛案件適用法律問題的解釋》(2020修正)第10條第1款之規定,出租人必須在請求租金加速到期(即支付全部剩余未付租金)與請求解除合同之間作出選擇。
  
  如果出租人請求租金加速到期的,則依據《最高人民法院關于適用〈中華人民共和國民法典〉有關擔保制度的解釋》(法釋〔2020〕28號)第65條第1款之規定,出租人可以一并請求以拍賣、變賣租賃物所得的價款受償。此時,租賃物不僅屬于當事人爭議的財產,亦屬于被告占有的財產,應當可以查封。
  
  如果出租人請求解除合同的,則一般會同時主張返還租賃物,那么租賃物不僅是承租人占有的動產,而且屬于當事人爭議的財產,按照前文所引用的規定,理應可以查封。同理,融資租賃的租賃期限已經屆滿,出租人訴請要求返還租賃物的,也應當可以查封。
  
  從擔保功能主義角度出發,融資租賃項下出租人對租賃物的所有權本質上是對出租人的租金債權起到擔保作用。因此,租賃物既是融資租賃法律關系的核心,也是出租人租金債權的保障。在出租人主張權利(不管是解除合同還是加速到期)的過程中,支持出租人申請查封租賃物,更符合租賃物對租金的保障功能。相反,如果未對租賃物采取查封措施,則出租人的債權、物權更難得到保障。退一步說,即使當事人約定租賃期限屆滿后租賃物所有權歸出租人的融資租賃并不具有擔保功能,此種情況下出租人則對租賃物享有物權返還請求權,租賃物亦在承租人的占有之下,屬于與案件有關的財產,應當允許出租人申請查封。
  
  因此,筆者認為不論出租人請求租金加速到期還是請求解除合同,不論租賃期限屆滿租賃物所有權歸出租人還是歸承租人,均應當有權申請法院查封租賃物。
  
  在理論與實務中存在爭議的是,在出租人訴請租金加速但是未同時主張以拍賣、變賣租賃物所得的價款受償的情況下,如果人民法院的判決支持了出租人加速到期的訴訟請求但未涉及租賃物(因出租人未主張),在執行階段人民法院能否處置租賃物用于清償出租人的租金債權?支持者認為,《最高人民法院關于適用〈中華人民共和國民法典〉有關擔保制度的解釋》(法釋〔2020〕28號)第65條第1款已經明確規定出租人有權以拍賣、變賣租賃物所得價款受償,故即使出租人在訴訟中未提出該項訴訟請求,人民法院亦有權處置租賃物。反對者認為,即使執行法院查封了租賃物,由于執行法院的執行行為應當以生效裁判文書為依據,因此不得超出生效裁判文書的判項執行。對此,根據筆者代理相關案件的經驗,由于法律與司法解釋對此并不明確,各法院在此問題上的理解與把握尺度并不相同,實踐中兩種做法均有。筆者建議出租人盡量在訴訟時一并主張對租賃物的所有權或優先權,并爭取獲得法院支持,以便執行時具有執行依據。若因各種原因未能在訴訟時一并主張的,則應積極與執行法院溝通,有必要時應及時另行主張對租賃物的權利。
  
  總之,筆者認為出租人申請法院查封租賃物具有法律依據,且符合租賃物對租金的保障功能。但是,司法實踐中的觀點并不統一,還需要視不同法院而定。若法院不同意出租人申請查封租賃物,則出租人應盡量提供其他財產線索并申請法院查封。